回到嘎佐村,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。车子绕过最后一道山梁,熟悉的鸡冠山轮廓映入眼帘时,我的心忽然被一种近乡情怯的温柔攥紧了。乌木河的水声隐隐传来,还是那样潺潺的,不急不缓,像是从未停歇的诉说。村委会大院静悄悄的。我独自站在那里,七百多个被日光、灯光、星光、月光轮流浸透的日夜,忽然间呼啸着涌了回来。那些深夜里从笔尖流淌出的诗行,也仿佛在风中轻声吟唱起来——它们不是凭空而生,而是从嘎佐的土地里,从那些沾满尘土的脚步和握过的粗糙双手中,一寸一寸长出来的。
嘎佐村是云南省丽江市华坪县船房傈僳族傣族乡下辖的一个行政村,初到时,我带着一腔热忱,也带着满心忐忑。火塘边的烟熏得人眼睛发酸,我用生硬的比喻,讲政策,讲山外面的世界。常常是,我说得口干舌燥,对面黝黑的脸庞上,眼神却像被雾气笼罩的山谷,看不清深浅。后来我渐渐懂了,最动听的话语,需要用他们自己的故事来翻译。在丁文国家,当他为女儿丁燕的研究生学费愁得睡不着时,我们帮他申请了助学金。款项下来的那天,在他家新房的堂屋里,我指着墙上的奖状说:“国家帮一把,自己争口气,这好日子就像爬坡,前头拉,后头推,总能上去。”老丁搓着手,眼里终于有了光,喃喃道:“我女儿……这是为我争了光啊。”那一刻我感到,那些写在文件里的字句,只有流进具体人生的沟渠里,才能真正活过来。后来我在诗里写:“一条闪亮的河,正从我的诗歌,奔向他们脚下的土地。”

然而,物质匮乏之外,更有观念的板结。这板结,有时比山石还硬。我们试图从最细微处松动它。于是,有了制定村规民约的夏夜。村组院坝里拉起了电灯,飞蛾绕着光晕飞舞。男女老少或坐或蹲,我们一条条念:“自觉维护环境卫生……反对铺张浪费,红白事从简……父母有抚养教育子女的义务,子女有赡养老人的责任……”每念一条,就让村委会干部用傈僳语和汉语各解释一遍,让大家讨论。有老人点头:“在理!”也有年轻人嘀咕:“管得太宽了吧。”讨论最激烈的是“禁止酗酒滋事”,几个好酒的老哥蹲在角落,闷头抽烟。最后表决时,手举起了一片。第二天,我们抱着厚厚的民约文本和印泥,开始挨家挨户走访签字。在光线昏暗的堂屋里,在堆着农具的屋檐下,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、沾着泥土的手指,郑重地伸向印泥,再用力摁在自己的名字或指印位置处。那一个个鲜红的指印,像一粒粒醒目的种子,摁在了纸上,也仿佛摁在了心坎上。
郑广付的故事我总也忘不了。妻子离家后,他抱着酒瓶,守着几近荒芜的花椒地,眼神比冬天的土地还荒凉。我们不去说教,只是常去坐坐,听他骂命运不公,也听他念叨两个娃的成绩。乡里组织花椒技术培训,我们鼓励他去参加。他蹲在最后一排,头也不抬。可当农技员讲到“花椒蚜虫防治”时,他身子动了动。第二次培训,他挪到了中间。第三次,他挤到最前,举手问:“老师,我家地瘦,肥怎么配?”再见到他,是在他那片重新焕发生机的花椒林里。他正猫着腰剪枝,汗珠挂在鼻尖,看见我,直起身,咧开嘴:“夏同志,你闻闻,这花椒味多香!”阳光穿过叶隙,落在他坚毅的侧脸上。那一刻我明白,真正能改变一个人的,从来不是外力强推,而是唤醒他心里那粒渴望破土的种子。这过程慢得让人心焦,又美得让人心动,就像我在《等雨》里写的:“一直的等待,是一首酝酿很久而没有写下的诗歌。”
更艰难的“战斗”,在每一个具体的生活难题里。李朝华家的危房改造是场硬仗。破土墙,歪房梁,雨季来时屋里摆满接雨的盆桶。最大的障碍不是钱——有农危改补贴,而是他的心结:怕建房借钱,拖累在昆明读大学的女儿。那些天,我们成了他家的“常客”。不是在办公室谈,是蹲在他家院子里,用树枝在地上画:补贴多少,自筹多少,儿子去江苏打工能挣多少,花椒收成能卖多少。数字写了一地,擦了又写。有一回,说到难处,这个沉默的汉子眼眶红了。我没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想起自己诗里的句子:“我是不是应该对你好一点,再好一点。像穿过黑夜的露水,被朝阳贴心地爱着。”后来,他终于想通了,他的儿子也踏上了南下的列车。地基开挖那天,李朝华亲手点燃了一挂鞭炮。新房落成时,他摸着光滑的墙面,手有些抖,只说出一句:“心里踏实了。”这场“战斗”的胜利,不是攻克了一个数字指标,而是看着一个风雨飘摇的家,终于立在了坚实的大地上,灶膛里的火,能安安稳稳地烧起来了。
单打独斗成不了事。我们还得想办法,把分散的人心与力量,编织成能够抵御风险的网。推动成立专业合作社,把零散的土地和劳力集中起来,种柑橘、种蚕桑,让贫困户在产业链上找到位置。更像“媒人”,一头连着嘎佐的山,一头连着山外的世界,组织劳务输出,送年轻人去看海、去闯荡。第一批去沿海打工的小伙子们过年回家,穿着簇新的羽绒服,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讲流水线、讲城市地铁。他们成了最生动的“活广告”,村里观望的人坐不住了。土地依然珍贵,但远方不再是可怕的未知。这种连接,让嘎佐的血脉流通起来,就像人体的经脉打通,有了活力与热气。

身着傈僳族服饰的嘎佐村民
七百多个日夜,晨起时山雾朦胧,归来时常是星斗满天。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,但心里那团火也是真实的。在那些奔波劳碌的间隙,在深夜独对群山孤灯的片刻,许多情绪会涌上心头——对远方家人的思念,对眼前困境的忧急,对微小进展的欣慰,对这片土地日渐深厚的柔情。它们找不到别的出口,便从笔端流淌出来,成了分行或不分行的句子。我在《嘎佐村的夜》里写:“在深夜唱首歌,轻轻地,让风掠过树梢,带去给我,远方的家人……”在《一棵树在午间看见我醒来》里寄托对孩子的亏欠:“一声爸爸,是多么温暖的语言……我只有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的名字。”这些诗句,不是创作的成果,它们是扶贫工作这棵大树上,自然生长出来的情感叶片,是疲惫时的呼吸,也是扎根时的年轮。
夜深了,我再次走到乌木河边。月光如昔,清辉如泻。我想起自己写过的诗句:“一条河流正向春天流去。”如今的嘎佐,河还是那条河,路却已不是那些路。100多公里硬化道路取代了昔日的泥泞,740口水窖映照着星光,校园里书声琅琅。那些曾在诗里叹息的“悲伤的事”,正在被更多实实在在的欢悦覆盖。
我终于懂得,驻村帮扶这块“试金石”,最终检验出的,并非仅仅是工作能力,而是一个人的心能否真正向土地敞开,能否在“痛苦着你的痛苦,幸福着你的幸福”中,完成一种深刻的共生。我不是过客,我是一颗被这片土地种下的种子,我的汗水、脚印、牵挂,连同那些在深夜写下的稚嫩诗行,都已深埋于此,成为了它肌理的一部分。
河水潺潺,依旧流淌。它带走了困苦的昨日,正携着所有被汗水浇灌的心愿、被奋斗点亮的梦想、被诗句抚慰过也鼓舞过的时光,不舍昼夜,流向更加辽阔的春天。而我和我的诗行,已在这片我们共同战斗、共同生长的土地里,找到了永恒的故乡。
作者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、云南省人民政协理论研究会理事